网友心水

大寒的脚步 吴奋勇 过了冬至是小寒，天寒地冻。内安溪的朋友打来电话，说：“霜打过的芥菜，滋味不一样，甜、香。给你寄几叶尝尝？”我在电话这头应着，仿佛已看见那直挺挺的青翠。 这时的冷，是往骨头缝里钻的。清早，寒气劈头盖脸。在乡下，光景更分明：一片片黑瓦覆了匀匀的白；菜畦里，肥大的叶边上，缀满了茸茸的银屑——这便是下霜了。其实哪里是“下”呢？是夜里地面温度降到冰点以下，空气中的水汽遇冷凝华而成的冰晶。可人们总爱说“下霜了”，许是觉得这般洁白晶莹，是天上的馈赠，带着不掺俗尘的神奇。泉州老话讲：“霜降有风，两寒有霜。”霜降那日若刮了风，小寒、大寒的霜，便会一场接一场地来，准得很。 就在这日渐沉实的寒气里，我尝到了远道而来的霜芥。那碧莹莹的，入口是意料之外的清甜与绵软，似乎含化了山间最干净的晨风与冷露。 不知不觉，又一个寒夜过去。清晨推窗，“呵——”的一声，玻璃上竟满是霜花，有的如松针，有的似蕨草，有的则像从未见的奇特，在熹微的晨光里，闪烁着细微、脆弱的银光。抬眼望去，屋顶、小路、远处的田埂，都沉浸在一片蓬松而寂静的白色里。正出神，邻家的木窗“吱呀”一声也开了，裹着厚头巾的福贵婶探出头，喃喃自语：“大寒不寒，人马不安……今朝的霜，重得可以捏起来了。” 我心头蓦地一动。大寒，是今天吗？我总觉得，节气不是日历上生硬的格子，它是有脚步的。而大寒，正是跟着这越来越重的霜，一步一步，踩着冰晶的脆响走到人间。 你听，冬蔬裹着霜衣酣睡，几只麻雀掠过，抖落几声私语。山坡上的铁观音茶树，被霜打过，益发墨绿，微风一吹，咔咔响。村里的老人搬着竹椅坐在晒谷坪，怀里揣着温热的茶罐，品一口说：“那年大寒霜厚，土柜里的番薯甜得能拉出丝……” 你看，田埂边的野菊顶着霜花兀自盛放，金黄瓣儿沾着冰晶，添了几分傲骨。街头的早餐铺热气腾腾，面线糊的香气氤氲半条街，食客缩着脖子捧碗，眉眼间却是藏不住的欢喜。凤山绿道上，晨练的人穿着厚棉袄，脚步轻盈，落羽杉挺着一身橙褐摇曳。西溪水面漾着薄霭，岸边芦苇披着白霜，酷似一幅淡墨写意的画。 大寒到，年关近了。在外奔波的人开始收拾行囊，归乡的车票攥在手心，念想绵绵。在家的人忙着扫尘备年货，到处洋溢着年味。街头巷尾的卖橘子、卖年糕、卖年画的摊贩嗓门亮堂，一声声吆喝，把年的热闹一点点叫唤出来。 大寒到，是2026年了。人们心绪复杂，像极了一潭被冰面封住的水，底下却有暖流暗涌。这一年来的得失，被这寒气一激，沉淀得清晰；对来年的期许，因万物的蛰伏与沉默，生出更坚实的形状，只为等待那一声春雷。 暮色来得早。我拢紧衣襟匆匆走过街角。忽然，听到钢琴声。那是从甜品店里流淌出来的，是熟悉的《献给爱丽丝》。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，透过门帘，隐约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人，正俯身慢慢地擦拭着柜台。那欢快的旋律，自顾自地响着，淌过橱窗，淌过街道，轻叩每一扇紧闭的窗和每一个匆匆行人的耳朵，飘向灯火渐起的夜色深处。